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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坞堡林立,各成一方天地。

大族闭门自守,仓廪、家塾、私医,只供宗族亲眷享用,乱世之中,这便是他们安身的依仗。

可高墙之外,散居乡野的佃农、流民、戍卒,一旦遭刀伤、染时疾,大多只能求助巫祝,听天由命。

南颍经连年寇扰,县城残破,大族尽数迁入坞堡,县治只剩空壳,往日县署所辖的医曹,早在黄巾乱后便彻底荒废。

学舍立起之后,琅琅书声日日在城南响起,石碑四句悄然在南部乡坞间流传。

教化虽可安人心,却不能疗疮疾、活濒死之人。

张远看着屯田册籍里,时不时登记着伤病、疫亡的农户,便决意紧挨着官学西侧,再造一处公设医庐,与学堂互为表里,同践 “为生民立命”一语。

汉末本无 “医院”一说,军中收治伤病的场所叫庵庐,民间医者大多游走四方,依附大族的私医只为本族服务。张远所建这座公庐,法理上是南颍长抚恤生民的本分,和东边官学成对,一文一技。

县署后堂,众人围着医庐图样细细商定规制。

图纸上医庐划成四区:前院诊堂,接待屯田百姓、戍卒问诊;西偏房为药库,分门存放干药、鲜药与炮制器具;北屋通铺用来安置重症、远道求医之人,还单独隔出一间独立小屋,专门收容发热、上吐下泻,疑似染上时疫的病人,和其他病患隔绝开来;后院设晒药坪、井台,另有一间静室,留给学徒抄写方书、研读本草。

医庐和学舍共用一套巡防路线,典韦麾下甲士兼顾两处值守,烽堠警报互通。

两处院落之间不开宽门,只留一道窄侧门,平日供学徒往来,一旦疫病警报响起,立刻落锁封闭,阻断传染路径。

辛毗指尖点在隔离小屋的位置,面露疑惑:“染病之人一并安置便是,为何还要单独隔开?”

“疫病,多是病者之气传给旁人。”张远缓缓解释,“发热呕泻的病人,呼出的气息、沾过的器物,都有可能让旁人跟着染病。分开居住,病患用过的草席、碗筷单独清洗,沸水烫过再用,能少死不少人。寻常巫祝只知祷神,不懂这个道理。”

陈群眼中一动,顺势敲定学舍与医庐的联动章法:“医庐不可孤立。学舍孩童资质不同,不是人人适合苦读经律。从中挑选心性沉稳、识字干净、不怕污秽劳苦的少年,做医庐辅学学徒。白日照常在学堂诵读《仓颉》、演算田亩、听讲律令,每旬抽出两日,穿过侧门到医庐,辨识本草、晾晒药材、誊写方书、照看病患。经学立其仁心,岐黄授其技艺,相辅相成。”

郭嘉抚掌笑道:“这一步极妙。别处只教子弟求官,此地子弟,有人理讼治田,有人救死扶伤。外人听闻,再对照学堂石碑四句,才知不是虚言。”

戏志才掩口轻咳一声:“难处还是良医。乡医只能应付风寒、跌打,遇上刀伤溃烂、时疫爆发,往往束手无策。没有一位名医坐镇,医庐终究撑不起声势。”

“不必强征强请。”张远道,“玄机司一直留意华佗行踪。华元化游走汝南、江淮,怜悯乱世百姓,不愿屈居豪强门下。我们先把医庐建好,定下安民之规,消息借着学舍的名气慢慢传开。他若是听闻此地官庐免费救民,还能收徒传方,不受管束,多半会前来一观。”

钱粮供给也安排妥当:屯田收获划出固定份额,专供医庐口粮、炭火;卫姜执掌商行,打通山中采药人与汝南药材商贩的渠道,低价收储草药。

规矩明明白白:流民、屯田农户、戍守兵卒,诊金全免,寻常草药不取分文;坞中富户前来求医,按价付药,所得钱款归入医庐公账,循环补贴开销。裴绍的锻造工坊,专门赶制一批药铲、铜釜、清创小刀。

动工修缮之时,张远便先到学舍,和讲经儒生商议遴选学徒。

三十多名孩童端坐讲堂,听完张远的话,底下一阵窃窃私语。

“读书并非只有入仕一条路。”张远站在石碑之下,声音平缓,“通晓经义,可以断乡中讼事;熟知本草,可以救一方性命。愿意学医的孩子,依旧是学舍弟子,经义算术不能荒废。学医第一桩,是存仁心,不可依仗技艺漫天要价。还有几件事,你们记牢:病患用过的器物,最好用沸水蒸煮;伤口处理之前,清水洗净,尽量不要用脏土、污秽之物敷在创口上,极易烂肉;若是一地接连多人发热呕吐,立刻上报,不要互相串门。”

这些说法,和乡间巫祝、老医的经验全然不同,旁听的儒生暗暗记在心中。

最后一共选出六名少年,为首正是当初开学发问的流民少年王粟。

他性子沉静,记性极好,不怕脏累。六个孩子分成两班,平日读书,逢双日去医庐。

一开始先从翻晒艾草、分拣草药做起,跟着本地两名乡医辨认甘草、桂枝、芍药,学习区分有毒草木。

十余日后的午后,诊堂正忙碌。

一名屯田农夫被山犬抓伤小腿,伤口红肿发热,乡医正准备用草药外敷。王粟带着两个师弟在晒药坪翻药,时不时侧耳听诊堂对话。

院门处,一个身背药囊、头戴葛巾的布衣老者缓步走入,一身风尘,正是游历至此的华佗。

值守甲士上前问询,老者淡淡答道:“沛国华佗,听闻南颍设官庐疗民,特来相看。”

消息飞快送入县署,张远即刻赶来。

华佗没有急着见长官,先驻足诊堂,静静看乡医处理伤口,又走到后院,打量那一间单独隔开的病舍,看见墙角堆放着陶釜,还有专人烧水煮洗布巾。

他抬眼望向晒药坪,几个少年一边翻药,一边互相背诵药性,时不时说起 “污手莫碰创口”“沸汤涤器”之类的话。 顺着窄巷小门,隔壁学堂琅琅书声飘来,石碑上那四行大字,遥遥可见。

“我行走豫州、江淮多年,坞堡私医,只为一族权贵;官吏召医,只保自家亲眷。”华佗转头看向张远,语气带着讶异,“你这里,不单设庐救民,还让学中少年兼习方药,更有许多闻所未闻的养护法子。方才听少年所言,伤口忌秽,疫人隔居,沸水洗器…… 这些道理,是从何处得来?”

“也是早年游历,听一位隐者闲谈所得。”张远从容拱手,“污秽之物藏着邪毒,入了创口便会溃烂;疫病之气会辗转相传,隔开病患,减少接触,便能少传染旁人。沸水久煮,可以祛除邪秽。都是粗浅法子,算不上精妙方术,却能护住不少普通人。今日请元化先生前来,不是要把先生划为属吏。医庐由先生总领诊治、收徒授课;县署供给屋舍、药材、口粮。先生可带学子进山采药,可试验方药;来去自由,若是住得舒心便留下,想要继续游历,我备足干粮药料相送。”

华佗目光越过矮墙,落在学堂石碑之上,逐字读完横渠四句,沉默许久。

“我毕生心愿,便是救人传方,不让岐黄之术湮没在乱世。此地既能安心行医,又有学舍源源不断送来识字学徒,还能试行这些护养之法,正合我意。”

自此,华佗留居南颍医庐。

他重新厘定医庐规矩,把张远说的几条简易防疫清创之法,纳入学徒必学条目: 第一,凡处理疮伤,先以清水冲洗创面,除去泥沙污物,再敷药膏;手上沾过病患脓血,必须洗净,不可直接拿取食物、触碰他人伤口。 第二,出现成群发热、呕吐、下痢之人,立刻单独安置,病患所用席垫、布巾单独清洗,沸水蒸煮,妥善晾晒。 第三,饮用水尽量取自洁净深井,不直接取用死水、沟渠浊水,减少腹疾。 第四,平日勤加活动肢体,他将五禽戏教给所有学徒与学舍学子,用来调养气血,增强体魄。

医庐与学舍联动的章程,一一落地: 每旬择一日,华佗亲自穿过侧门去往学舍开讲,不讲艰涩脉理,给全体学子讲避疫常识、外伤防护、五禽导引;医庐收治重症、疑似疫病患者时,立刻锁闭巷中小门,甲士严加警戒,暂停学徒往来,规避传染风险;医庐验证有效的验方、养护要诀,抄录副本存入学舍藏书,年长学子可以阅览;学舍里修习算学簿记的少年,轮流到医庐登记病患名册、统计药材出入,练习账目。

王粟几个学徒,一边跟着经师诵读经文,一边跟着华佗学习望闻问切、辨识本草。

华佗时常对着他们说:“石碑上说‘为生民立命’,医者的本分,便是这一句。空有仁心不懂方药,救不得人;只会方药而没有仁心,方药只是牟利的工具。方才所学沸水涤器、隔离病患,看着简单,用好了,便能活人性命。”

消息顺着坞堡之间的书信渐渐传开。

颍川不少避乱的寒士、游走医者听闻南颍一文一医并立,学舍明志、医庐救民,心中震动。

有人赞叹张远在残破县城之中践行大志;也有高门大族暗自警惕,这般批量培养寒门子弟,经学、医术不再垄断于坞墙之内,长远来看,会动摇旧有格局。

傍晚时分,张远、陈群、戏志才立在巷口。

一边是墨香书声,一边是浓郁药香,两道气息借着窄巷交融在一起。

陈群望着院内随华佗修习五禽戏的少年们,缓缓开口:“石碑招揽有志之士,医庐收容疾苦百姓,再辅以这些养护身心的简易之法,咱们的名声,定然能传得更远。”

戏志才低声咳了咳,说道:“盛名之下,必引来众多关注。阳翟郡府那边,已有人在打探华佗为何久留南颍。”

张远看着往来穿梭的学徒,平静开口:“名声只是引子,实绩才是根基。学舍教化人心,医庐护佑身安,这些简易的养护之法,今日教会几个少年,来日便能传遍乡野。”

不远处,典韦巡防归来,途经医庐门口,探头向内望了一眼,朗声笑道:“读书识字、学医救人、操练体魄,样样都齐了!南颍这地方,是真的要兴旺起来了。”

夕阳缓缓西沉,药草晾晒在晒坪之上,晚风裹挟着淡淡药香,飘向县城外一座座壁垒森严的坞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