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河横亘在颍川南颍与汝南安丰诸坞之间。
河面不算宽阔,枯水时节,浅滩处甚至可徒步涉水而过,故而两岸商旅、佃户往来不绝,消息流转也快。
南颍学舍立碑、医庐新开,华佗留驻传下隔离涤秽之法的传闻,不过十余日,便顺着贩夫走卒的口舌,飘入汝南地界。
这日巳时,张远正在医庐,旁观华佗教导王粟几名学徒分拣苍术、艾草,交代疫季熏屋的用法。
学徒们手中不停,口中复述着几条准则:污血沾手必要净洗、病患器物沸汤烹煮、同症扎堆便要分房安置。
一名斥候策马自南门入城,径直奔至医庐之外,翻身下马,神色匆匆。 “明廷,汝南安丰坞遣人求见,持坞主手书,说坞中大疫!”
张远接过帛书,展开细读。
字迹潦草歪斜,墨痕多处晕开,想来书写之人早已心神大乱。
安丰坞依附汝南当地渠帅,坞内佃客、部曲连同家眷两千有余。
十余日前,先是数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短短数日,病患接连增多,坞内两名旧医轮番施药,全无遏制之势,日日都有人亡故。
坞主听闻南颍有医庐善治疫疾,又有华佗在此,冒着重越边界的风险,遣心腹渡界河求援。
张远将帛书递给华佗。
华佗扫过一遍,指尖轻轻叩了叩帛纸:“上吐下泻,骤然群发,正是时疫。疫病不分郡界,今日安丰坞封不住,流民四散奔走,来日便会传入南颍。学舍孩童聚集,医庐病患往来,一旦染及,祸事不小。于公于私,这一趟,我当去。”
陈群恰在一旁核对药材消耗簿册,闻言上前:“先生仁心可嘉,但不可孤身轻往。其一,挑选两名沉稳学徒随行,一边救治,一边把隔离、净器、择水的法子教给坞中之人;其二,典韦拨二十甲士护送,一路防备流寇,也提防汝南豪强暗中生事;其三,提前定下底线:我等只医病患,不介入坞主与汝南各方的纷争,疫病平息即刻返还,不做任何私下许诺。”
郭嘉微微颔首,补充道:“这一趟,亦是实证之机。此前沸汤涤器、分舍隔离的法子,不少坞堡之人只当是异想空谈。若是此番能压住时疫,‘为生民立命’便不再只是石碑上的文字。汝南、颍川之间流离的医者、寒士,都会看在眼里。”
戏志才倚着廊柱,语声低缓:“风险同样藏在此处。若是疫毒过重,无力回天,华先生盛名便会受损;若是救治有成,袁术在汝南耳目众多,必然会生出招揽之心。”
“利弊我自知。”华佗从容背起药囊,又点了王粟与另一名学徒同往,“药材我带上甘草、苍术、艾草、葛根,沿途也可就地采撷。到坞中之后,先分三处行事:将患病之人单独安置一处院落,断绝与常人往来;勒令全坞只饮深井活水,所有食器、布巾,一律沸水蒸煮;每日以艾草熏染病患居所,秽物集中掩埋,不可随意丢弃。汤药为辅,隔断传染才是根本。”
裴绍那边早备好一批铜釜、药铲一并装车,商行调拨的药材很快装车捆扎。半个时辰之后,队伍整装。
甲士持矛在前开道,药车居中,华佗与两名学徒随车而行,旗帜简约,只书 “南颍医庐”四字,不张扬,却也明明白白。
张远送到城外渡口,低声叮嘱:“沿途多留心动静,苏和已经令玄机司探子远远尾随,不靠近队伍,只探查周边坞堡、汝南游骑动向,有异变会快马传信。安危为重。”
“明廷放心。”华佗拱手一礼,车队缓缓启程,沿着界河西岸向南而去。
张远回转县城,接连传下两道命令:各处烽堠加派人手,紧盯汝南方向往来行人;医庐余下乡医值守,学徒照常课业,但凡遇见自汝南方向来的流民,先在城外临时棚舍查验,无发热吐泻症状,才许入城。
接下来两日,南颍城内一切照旧。
学舍之内,读书声晨昏不绝。
华佗定下的避疫常识,由讲经儒生代为传授给众学子;医庐之中,乡医坐诊,接诊本地百姓的疮伤、风寒,学徒按时晾晒草药、誊抄方录。
只是不少年长学子私下议论华佗远赴汝南救疫之事,有人望着西侧连通医庐的小门,感慨石碑四句不是虚言。
消息随风四散,一路传到阳翟郡城。
有游学儒生在客舍之中与人闲谈,说起南颍遣华佗渡界救疫,旁人或是赞叹,或是嗤笑其刻意邀买人心。
褒贬不一,但南颍学舍、医庐的名声,又厚重了一分。
第三日黄昏,一骑斥候风尘仆仆奔入县署,带来安丰坞的消息。
“明廷!安丰坞那边已经按华先生吩咐,划出单独院落安置病患,脏席旧布集中焚烧,日日艾草熏屋。轻症之人大多止了吐泻,新增病患已然大减,只是还有十余重症,尚在日夜看护。”
县署后堂,众人听完回报,紧绷的心稍稍松缓。
陈群指尖敲着案几:“此事一成,安丰坞上下必然感念。汝南南部不少饱受疫病、兵祸之苦的寒门、医者,心中都会记下南颍。来日若是无处容身,便会想着往这边来。不必刻意遣使招揽,实事摆在眼前,自有远人来投。”
郭嘉一笑:“正是这个道理。不必急于求成,书信、传闻之中慢慢透出有人动心、有意观望的消息便足够,不必即刻安排士人登门。”
戏志才掩口轻咳:“只是袁术盘踞汝南,耳目遍布。咱们越过边界救治坞堡百姓,这件事,必定已经传到他的耳中。救民是善举,可在豪强眼中,便是收拢人心的手段,隐患已经埋下。”
张远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医庐方向,暮色里,点点灯火已经亮起,淡淡的药香随风飘来。 “走上这条路,猜忌与非议本就避不开。立学、设医、救疫,步步皆是如此。阳翟郡府、颍川大族、汝南袁术,都会盯着南颍的一举一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界河方向:“但只要百姓能得实惠,这名声,便值得去担。”
夜色渐深,医庐之内灯火未熄,值守乡医还在接待夜间求医的屯田百姓。
界河对岸的安丰坞,艾草烟气连绵不散,华佗守在隔离院落之中,挨个诊视榻上病患。
颍川南颍这座残破县城,墨香与药香长久萦绕,它的名字,正顺着晚风,越过界河,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