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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丰坞疫势渐缓的消息,不止飘在界河两岸,不过三日,便快马送入阳翟郡廷。

颍川太守升堂,一众郡僚,为此事争论不休。

堂内案上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斥候探报,细述华佗携学徒在安丰坞隔离病患、熏舍涤器,疫势日渐收敛;另一份,是依附本地坞堡大族的一名记室掾递上来的笺条,措辞锐利。

最先开口的,正是这名记室掾,也是昔日贾绩一党余脉:“明廷,张远身为南颍长、南部督邮,无郡府符牒,私自遣人越界入汝南。汝南乃是袁术属地,私通邻境藩镇,本就不合规制。今日他能私遣医者渡界,来日便能私相交接坞主,慢慢收拢汝南人心。人口日渐向南颍汇聚,南部尾大不掉,后患无穷。依在下之见,当发文书严斥,即刻召回华佗一行,削其南部督邮之权,以示惩戒!”

话音刚落,堂下一名老成的郡掾轻轻摇头,出声反驳:“掾吏此言,只看见了法条,没看见祸患。疫病不分郡县,安丰坞若是疫气横流,流民四散,首当其冲便是咱们颍川南部。张远出手遏制时疫,何尝不是替郡南屏障?若是强行召回,一旦疫祸蔓延,南颍、阳翟都要受池鱼之殃,这个罪责,谁担得起?”

“可规矩便是规矩!”记室掾不肯退让。

这时郡丞缓缓开口,他心思周全,既要顾及大族诉求,也不愿落一个苛待生民的名声:“话分两头。张远擅自行事,是失了尊卑次序;可救疫安民,又是实实在在的善举。若是重罚,消息传遍颍川,乡间百姓、坞中佃客,都会说郡府冷血,不许医者救人,有损明廷恩德。”

说到这里,郡丞话锋一转,看向堂上众人,带出另一层心思:“再者说一句私心。我颍川士乡,素来重经籍、重医术,谁家坞堡、宗族,不想境内留一位良医名师?华佗这样的人物,游走天下,难得驻足颍川。若是咱们一味打压,逼得华佗心生冷意,索性离开南颍,去往江淮、袁术那边,那才是咱们颍川的损失。”

这话一出,堂内不少人神色微动。

另一名素来亲近世家的议曹掾迟疑片刻,跟着开口:“郡丞所言,也是我心中所想。我族中去年有人腹内生痈,遍寻颍川,医者都束手无策。若是华佗长留南颍,咱们颍川大族有急,尚可遣使往南颍求治。真把这件事闹僵,华佗一走,往后再想寻这般良医,千难万难。只是…… 也不能就此放任张远随心所欲。”

太守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案沿,静静听着众人争辩。

一名立场偏向务实的文学掾见状,上前一步:“在下以为,此事正好折中。张远兴学立庐,教化、医术并兴,已经引不少外人侧目。咱们若是顺势褒奖他防疫救民之举,把这份善功归为颍川郡德政,一则留住华佗,让这位名医安于颍川;二则,也可约束张远,定下规矩:往后但凡跨郡行事,必先向郡廷禀明,不得擅自决断。有功嘉奖,逾规训诫,两全其美。”

记室掾仍不死心:“可这般下去,张远声望日盛,南部坞堡尽数归心……”

“声望是一把双刃。”太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张远扎根南颍,屯田安民,能稳住郡南;华佗留在颍川,是全郡之幸。大族有疾可求医治,寒门子弟可往医庐求学方药,这是旁人求而不得。但,他权柄扩张,不能不防。”

他顿了顿,定下处置的章程:“遣亲信门下掾持文书前往南颍。文书两层意思:其一,嘉许其救灾安民,遏制疫流,保全郡南;其二,训诫,越郡行事,当先禀明郡廷,此次下不为例。另外,私下带我的口谕:往后汝南再有求援,先遣人驰报阳翟,由郡府斟酌可否赴援。”

郡丞拱手:“明廷处置妥当。如此,既不寒了医者、干事之人的心,不让华佗心生去意,也把规矩牢牢握在郡廷手中。”

太守目光扫过堂下诸人:“另外,传信给南部各大坞主,就说南颍医庐有华佗坐诊,凡颍川境内坞堡,遇重症时疫,皆可前去求医。既是安民,也让各家知晓,这位名医,尚在我颍川地界之内。”

众人陆续退下,议定出使的门下掾回去收拾行装。

堂外廊下,一名不起眼的郡中小吏,将方才堂议的对话一字一句记在简上,待到黄昏,借着往驿站送文书的机会,把这份简牍交给玄机司安插在阳翟的眼线。

快马趁着暮色,直奔南颍而去。

南颍这边,张远还在医庐,听华佗派人传回安丰坞的近况。

不多时,苏和自外而入,将阳翟送来的密报呈给张远。

张远读完简牍,抬眼看向一旁的戏志才、陈群。

“郡廷争论,原来还有这一层心思。”陈群轻笑一声,“阳翟那些大族掾吏,一边忌惮我们坐大,一边又舍不得华佗这位名医离开颍川,想把先生留在境内,供他们取用。”

戏志才咳嗽两声,缓缓道:“这便是人心。人人都盼着良医名师在自家境内,可又怕孕育良医名师的这块地方,慢慢脱离掌控。太守的折中处置,已经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张远望向医庐方向,晚风送来淡淡的药香。 “无妨。他们想借华佗之名造福颍川,我们便借郡府这份文书,站稳脚跟。规矩我们收下,名声,我们继续积攒。”

界河对岸的安丰坞,艾草烟气依旧袅袅;阳翟通往南颍的官道上,郡府使者的车马,已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