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渊听着玻璃外传来的闷响,头盔里的降噪系统过滤掉了一半李冰那尖锐的嗓音。
“拍他复读?”祁渊隔着护目镜瞥了外面一眼。
扯淡。
他指腹摸到虚拟面板边缘,那块光屏摸着有点像磨砂玻璃,带着细微的静电刺痛感。
“复读考美院,那叫励志短片,不叫救赎。”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食指重重敲在绿色的“play”键上。
“嗡——”
庞大的造梦引擎主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得脚底板发麻。
演播厅上空的三维巨幕瞬间切割成数十个小窗。
前排的楚狂翘着二郎腿,嘚瑟地晃悠着脚尖,鞋底时不时蹭一下前面的挡板。
“都瞧好嘞,哥这波叫……叫降维打击!”楚狂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嚼得吧唧响。
大屏幕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切给了楚狂的作品。
暖黄色的滤镜柔和得像是加了三层柔光罩。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百合花混杂的香味,白床单被阳光照得晃眼。
长发女主脸色苍白,咳出一口血丝,虚弱地靠在男主怀里。
“阿杰……答应我,替我……去看看北海道的雪。”女主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楚狂电影里的男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攥着床单。
“我戒赌了!我发誓……我以后好好做人,我带你去!”
张谋之坐在评委席上,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点,微微颔首。
“嗯,虽然这桥段有点……老套,但情绪渲染到位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底下的观众席响起一片吸溜鼻子的声音。
有个前排扎马尾的女孩眼圈都红了,拿纸巾狂抹眼角。
“呜呜呜太好哭了,楚狂哥哥就是懂我们女孩的心。”
下一秒,巨幕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一闪。
刺啦一声轻响,像是老式电视机跳台。
镜头切到了祁渊那个编号垫底的直播间。
前一秒还是温暖催泪的病房,后一秒,冷风夹杂着冰渣子直接呼了全网观众一脸。
整个色调阴冷得发青,像是蒙了一层长霉的灰布。
画面里是一条泥泞不堪的古老街道。
马车轱辘碾过水坑,“哗啦”溅起一摊发臭的黑泥水。
泥水精准地甩在一个穿着破旧灰褐色大衣的年轻人裤腿上。
亚罗。
他缩着脖子,肩膀冻得直打哆嗦,脚下那双皮鞋张了嘴,露出沾着冻疮的脚趾头。
寒风呼啸着灌进领口,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亚罗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颜料的残渣。
他死死捏着一张单薄的纸片。
那是一封维也纳艺术学院的拒录通知书。
纸边缘已经被冷汗和雨水沤得发软,上面的字迹晕染开来模糊不清。
短暂的死寂过后,祁渊的专属弹幕池就像是被扔进了一挂鞭炮,彻底炸了。
“啥玩意儿?我眼睛瞎了还是屏幕坏了?”
“这灰扑扑的色调,看得我心里直发堵,喘气都费劲!”
“拍个穷酸屌丝挨冻?这是在救赎谁啊,救赎收破烂的吗!”
“滚下去吧,画面脏死了,隔着屏幕都闻到那股馊味了!”
祁渊靠在造梦舱的软垫上,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造梦引擎消耗精神力,他现在脑门突突直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拿锥子凿。
但他视网膜角落的半透明面板上,一串红色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来自观众张三的致郁值+15】
【来自观众李四的嫌恶值+22】
【来自评委张谋之的不解值+40】
进度条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往前猛窜。
祁渊下意识咬紧了右边的后槽牙,舌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刺激。
这比上辈子熬夜改甲方ppt爽多了。
李冰站在台下,那条修长的大腿僵在半空,高跟鞋差点崴了脚。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像流浪汉一样的男主,嘴唇张了张。
“这……这跨度也太离谱了,连个像样的滤镜都不加?”
楚狂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笑得直拍桌子,薄荷糖差点卡嗓子眼里。
“咳咳……卧槽,笑死爹了!他是在拍城市卫生宣传片吗?”
楚狂探着半个身子,冲着祁渊的方向扯着嗓子喊。
“祁大导演!你要是没钱买素材,我借你点积分啊,搞个乞丐搁这儿卖惨呢?”
评委席上,张谋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深深的川字纹能夹死苍蝇。
他拔下签字笔的笔帽,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这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压抑,太压抑了。色彩运用完全是不及格的水平。”
老头子摇了摇头,端起紫砂壶喝了口茶,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也没顾得擦。
“救赎的核心是光。他这个画面里,一丁点希望的光源都没留。胡闹。”
画面还在继续。
风更大了,吹得街边的破招牌哐当乱响。
亚罗孤零零地站在冷风口,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垃圾。
按照蓝星观众看惯的套路,接下来男主就该蹲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
然后遇到个好心的大叔或者善良的女孩,给他一碗热汤,从此重燃生活希望。
弹幕上全是催促。
“赶紧哭啊,哭完切镜头,我受不了这破环境了!”
“淘汰按钮呢!我要按爆它!大周末的看这个给自己添堵吗?”
造梦舱里的祁渊松开咬紧的后槽牙,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想看他哭?”他手指飞快地在操作面板上滑动拉长特写焦距,“那可太遗憾了。”
全息巨幕上,镜头猛地拉近。
几乎快要怼到了亚罗的脸上。
风把亚罗那头油腻、凌乱的黑发吹得往后倒。
一个大腹便便的贵族路人裹着貂皮大衣匆匆走过,肩膀重重撞了亚罗一下。
“滚开,臭叫花子!”路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亚罗踉跄了半步,身子晃了晃稳住了。
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原本空洞死灰的眼窝深处,眼球周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那双眼睛透过屏幕直勾勾地盯着撞他的路人。
又像是穿透了全息维度死死咬住了现场几万名观众的喉咙。
没有委屈,没有崩溃。
瞳孔在冷光下急剧收缩成针尖大小,眼角四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那是一种混杂着偏执、压抑到快要爆炸的疯狂,以及像毒蛇一样阴冷的狠厉。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连楚狂敲桌子的手都猛地停在半空,指骨磕在边缘都没觉得疼。
一种没来由的寒意顺着所有人的尾椎骨往上爬。
仿佛被屏幕里那个脏兮兮的流浪汉掐住了脖子,呼吸都跟着停了一拍。
李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音。
她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麦克风凑到嘴边声音打着颤。
“张……张导,这眼神……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啊?”
张谋之手里的紫砂壶猛地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没知觉一样。
老头子死盯着大屏幕嘴唇直哆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根本不是落榜生的绝望……这小子,他脑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