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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村外,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手中拄着一根木棍,颤颤悠悠的站在村口。

那人穿着短褐,前襟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里衣,裤腿上全是泥,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

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辨不出本来颜色。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村里。

他动了。

左腿先往前拖,右腿再跟上,木棍戳进土里,拔出来,再戳进去。

三年了,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坑更深了、野草更高了、村里的人 也更少了。

村口的孩童最先瞥见他,怯生生地望着这来路不明的残破外人。

不多时,下地归来的村民,也渐渐注意到了那道孤零零、摇摇欲坠的身影。

几个扛着锄头的老汉停下脚步,眼里都是警惕与疑惑。

这年头流民遍地,大多是逃荒、讨活路的,看着眼前这人的模样,众人心里都揣着几分戒备。

“哪来的?”一个年长的村民上前半步,带着乡下人的谨慎,“来我们村做什么?”

那人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众人,一寸寸抚过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干裂的嘴唇死死抿着,喉结反复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铁蛋的爷爷,刚从地里收拾完农具回来,见村口围了人,便凑了过来。

他眯着老花眼,望向那满身尘土、面目模糊的归人。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可目光落在那人攥着木棍、布满旧疤的手上。

再落到他微微佝偻、熟悉的身形上时,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老人的呼吸猛地一顿,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

“……二牛?”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

身体晃了晃,摔倒在地上。

“爹,我回来了。”

老人终于动了,一步一步挪过去,腿也不利索。

他攥住那人的胳膊,瘦的,全是骨头,但热的。

热的,老人喃喃,热的!

他忽然回头,冲人群喊,都站着干啥,搭把手啊!我儿子,我儿子回来了!

……二牛?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凑近,眯眼,真是二牛?

地上的人微微抬头,目光对上,嘴唇动了动,三叔。

那老汉手里的锄头掉了,娘哎,真是二牛。

二牛?另一个喊出来,你不是,不是跟着刘王走了吗?

回来了。李二牛撑着木棍,一点一点往上挪,爬,爬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三叔第一个伸手,搀他胳膊,瘦了,咋瘦成这样。

腿咋了?

手咋蜷了?

眼睛,眼睛咋红了?

周遭村民纷纷上前,几人一左一右架住李二牛的胳膊。

铁蛋爷爷走在最侧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儿子枯瘦的手腕,另一只手不停抹眼角。

嘴里反反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到门口了,老人手抖,推了三次才推开。

屋里铁蛋在,正蹲在地上玩泥巴,抬头看见一群人涌进来。

他看见爷爷扶着一个,往屋里走,吓得往灶房跑,姐!姐!

老人喊,铁蛋,来……来见见你爹。

铁蛋僵在灶房门口,……爹?

他看看那人,又看看爷爷,我爹,我爹不是死了吗,村长爷爷立的碑还有我爹的呢。

李二牛自己撑住,低头看铁蛋,铁蛋,长高了……

外面有人喊,梅儿,梅儿!快,你爹回来了!

灶房门帘一掀,梅儿出来,手里还拿着木铲,看样子正在做饭。

她看见炕上的人,木铲掉地上。

铁蛋躲到她身后,他有点害怕。

梅儿眼睛盯着炕上的人,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爹?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二牛抬头,梅儿。

梅儿没说话,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她攥住门框,像怕自己也摔倒。

铁蛋更往她身后缩,姐……姐……

梅儿忽然低头看铁蛋,铁蛋,去,给爹倒碗水。

姐……

梅儿缓缓走到炕沿,蹲下身,细细打量父亲那满身的伤疤,看得她心口发紧。

一旁的老汉抹了把脸,叹着气开口:“你当兵走的第二年,你婆娘就改嫁了,梅儿一个女孩子没嫁人,带着弟弟,照顾爷爷,撑着这个家。”

李二牛嘴唇抖了抖,低下头,“才第二年,她就改嫁了吗?”

他伸手拉住梅儿的手:“苦了你了,是爹耽误了你啊。”

梅儿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天黑了,梅儿在灶房煮面,铁蛋蹲在门槛上,不进屋,也不走远。

李二牛躺在炕上,没睡,眼睛睁着,看屋顶。

老人坐在炕沿,攥着他的手,怕一松,人就没了。

外面有人敲门,二牛家,村长来了。

梅儿去开门,看见陈大叔身后跟着李青石。

陈大叔没说话,先进屋,看炕上的人。

李二牛要起来,陈大叔按住,躺着,别动。

二牛,叔问你,你在外面这些年,有没有碰见咱们村还活着的人?

二牛摇摇头:“跟我一起出去的那些,都没了,比我们出去更早的,更难活下来。”

陈大叔叹了口气,似乎早在预料之中,但又不肯相信。

二牛,叔问你,你……你咋回来的?

“快到饶阳的时候,我受伤走不了路,大王把我和一些伤员安置在了一些农户家,侥幸捡了一条命。”

“等我腿好了以后,才得知大王已经败了,我怕唐军搜捕,不敢回家,就在外面躲了一年多。直到天下太平了,我才沿着小路,一路讨饭回的家。”

陈大叔看着他身上的伤,内心不忍,又问道:“那么多人,怎么就会全没了呢?”

李二牛没说话,看梅儿,看铁蛋,看爹。

陈大叔点点头,梅儿,带铁蛋出去,关上门。

梅儿有些犹豫,叔,我爹……

出去。陈大叔声音很严肃,梅儿听懂了,拽着铁蛋出去,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四个男人:李二牛、李二牛他爹、陈大叔、李青石。

李二牛终于开口,叔,崔彦之……崔彦之把我们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