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走了。
他走的时候，腿在打摆子。不是因为绑了三天没活动，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那把跟了自己十二年的百夫长配刀，被一锤子砸成两截。
那刀是王庭锻造师用三种矿石混炼的，整个南方大陆，能扛住它一砍的东西不超过十样。
现在它躺在地上，跟块废铁一样。
卡站在南门口，看着黑甲的背影越走越小，嘴里嚼着一根草茎。
“毅哥，他真会把话带到？”
“会。”苏毅没看那个方向，他在翻红皮刚送来的石板，“他不敢不带。”
“万一他跑了呢？”
“跑了更好。”苏毅抬头，“一个逃兵能带来的恐慌，比一封战书大十倍。”
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们有多少时间？”
“从他出发到王庭大营，走路七天。王庭集结大军、后勤调度，再加上那帮骑兵赶过来的时间，最少二十天。”
苏毅把石板扔回给红皮。
“二十天。够了。”
够？
卡看着周围这片还冒着烟、到处是深坑和废墟的城镇，不知道毅哥的“够了”从哪来的底气。
但他没问。
问了也白问。毅哥从来不解释，他只做。
接下来的二十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活在一场梦里。
第一天。
苏毅把那块芯片交给老王头，让他带着所有工匠，按照一份新的清单，不停地“烧”。
清单上写的不是零件名字，是模具名字。
齿轮模具。轴承模具。弹簧模具。枪管模具。炮管模具。
每烧一炉，出来的就是成品。不用车，不用磨，不用锉。直接从模具里倒出来就能用。
老王头第一次发现，自己这双锻了三十年铁的手，现在只需要干一件事：捏泥巴。
捏模具。
越精细越好。
他那些徒弟，现在全变成了泥瓦匠。每天对着图纸，用最细的黏土，捏出各种奇形怪状的空腔。
然后填料，埋沙，等着那块芯片施展它的“魔法”。
产能直接炸了。
以前，造一根合格的枪管，需要老王头用母机车两天。
现在，一炉出五根。从头到尾半个时辰。
第三天。
七的厂房里，已经摆了一百二十根步枪。
六挺重机枪。
还有一种新东西。苏毅画的图纸上叫“迫击炮”。一根粗铁管子，底下有个圆盘，中间有两根支撑腿。
七不理解这东西有什么用。枪能打八百步，为什么还要这根短粗管子？
直到苏毅让他往管子里丢了一颗带尾翼的铁蛋。
那铁蛋从管口射出去的时候，七看到它飞了很高。很高很高。然后开始往下掉。
落点在一千五百步开外。
砸在地上的一瞬间，一团火球腾起，方圆十步内的泥土和碎石被掀到了半空。
七的耳朵嗡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
枪打的是看得见的敌人。这东西打的是看不见的。躲在墙后面的，藏在坑里的，缩在盾牌后面的。
全都没用。
第五天。
苏毅把卡和他手下两百个最精锐的战士，全部关进了一个封闭的训练场。
训练场里只有一样东西：枪。
卡拿着步枪，第一次开枪的时候，后坐力差点把他肩膀顶脱臼。
他手下那些能空手撕裂巨兽皮革的壮汉，握着步枪的手都在抖。
不是力气不够。是不习惯。
他们习惯了身体接触，习惯了看到血才能确认敌人死了。
这种隔着几百步，扣一下手指，对面就倒了的感觉，让他们浑身不对劲。
苏毅不管他们适不适应。
“三天。每人打三百发。打完三百发还打不中五十步外的木桩，去喂猪。”
没人想去喂猪。
到第三天结束的时候，两百个战士里，有一百七十个能在百步内命中人形靶。
剩下三十个，被苏毅调去操作迫击炮。
不需要瞄准，只需要算角度。这三十个人，全是学堂里数学考核前十的。
第十天。
红皮的石板上，出现了一个让他手抖的数字。
日产钢材：八百斤。
八百斤。
半个月前，全城五座高炉加起来，日产钢也才五百斤。
现在，靠一块芯片和一堆泥巴模具，产量直接翻倍。而且出来的全是一号钢。硬度是以前高碳钢的十五倍。
他算了一笔账。
按照这个速度，二十天后，他们能攒出五百把步枪，二十挺重机枪，四十门迫击炮，和五万发子弹。
五百个枪手。
对面十万骑兵。
红皮觉得不够。一比两百的人数差距，再厉害的武器也顶不住吧？
他去找苏毅。
苏毅正在新开辟的一片空地上，指挥工人挖沟。
不是排水沟。
是一道一人深、一臂宽的壕沟。从城镇南门往外延伸，左右各五百步，弯成一个弧形。
壕沟前面，每隔十步，钉着一排削尖的木桩。
木桩前面，是一圈铁丝网。
铁丝网前面，是一片被翻松的、撒了铁蒺藜的烂泥地。
红皮看着这套东西，脑子里没有概念。
“毅哥，这是干嘛的？”
苏毅蹲在壕沟边上，用木炭在一块石板上画着示意图。
“十万人冲过来，你让他们怎么冲？一窝蜂？”
红皮想了想。“肯定是排成阵型，一波一波的。”
“对。一波最多冲过来多少人？”
“那地方就那么宽……两三千？”
“两三千人，挤在铁丝网前面过不去。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前面的人被挤在烂泥地里动不了。”
苏毅指了指壕沟后面那一排已经架好的重机枪射击位。
“然后呢？”
红皮的后背凉了一下。
“然后，就是屠宰场。”
第十五天。
整条防线完工。
苏毅站在南门的了望塔上，看着眼前这条绵延一千步的弧形阵地。
三道铁丝网。两道壕沟。一百个射击掩体。二十个迫击炮阵位。
他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只能杀人。
杀不了那个“能手撕巨龙的半神”。
如果黑角王庭的，真的有黑甲说的那种力量。这条防线，撑不过一个回合。
苏毅回到帐篷，关上门。
他把腰间那个皮囊解下来，放在桌上。
然后闭上眼。
脑海里，那片信息海洋再次翻涌起来。
苏毅睁开眼。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兽皮，拿起木炭，开始画图。
画到天亮的时候，兽皮上出现了一个东西的轮廓。
四米高。两条腿。两条胳膊。
外面是一层厚重的一号钢板甲。里面是密麻麻的齿轮、弹簧和传动轴。
背后，是一个小型的、以能量矿石为核心的动力装置。
苏毅看着这张图纸，手里的木炭敲了敲桌面。
“还差五天。”
他自言自语。
“够不够，就看老王头的手快不快了。”
就在这时，了望塔上的号角响了。
不是警报。是斥候回来的信号。
苏毅走出帐篷。一个浑身是汗的斥候，跪在地上，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南……南边……”
“多远？”
“三天路程……全是人……看不到头……”
苏毅的手指，捏紧了那张刚画完的图纸。
来了。
比他预计的，早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