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还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等苏毅说话。
苏毅没说。他把手里那张图纸展开，看了几秒，重新卷起来。
差两天。就差两天。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前锋三天到，主力在后跟着。按黑甲说的，主力比先锋慢两天。他还有大概五天来应付，现在压缩成了三天。
三天造一个四米高的钢铁玩意儿，听着不可能。但苏毅没时间想可能不可能，他只想怎么做。
“多少人？”他问斥候。
“看不到头。骑在大兽上的在前，步兵跟在后面，还有一些更大的东西，背上驮着铁件，我没见过。”
卡皱起眉头。“攻城器械？”
苏毅把图纸塞进腰间，转身往新工坊走。
卡跟上去，压低声音：“三天，还来得及吗？”
“不知道。”
卡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跟了苏毅这么久，这是头一次听到这个答案。
苏毅进了工坊，老王头已经迎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黏土模具，满脸期待。“毅哥，大腿关节我做了三个方案，你来选一下……”
“不用了，换这个。”苏毅把图纸摊开，压在工作台上。
老王头凑过去，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抬起头。
“多高？”
“四米。”
“四米……”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把每一个零件的位置过了一遍，“腿部这个驱动，我看不懂。”
“记忆合金驱动器，那个我来做，你只管铸外甲和骨架。”
“行。”老王头把模具往地上一放，转身冲工坊里喊，“都听着！之前做的全扔了！看毅哥新图，从头来！”
七从角落里走出来，低头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这东西，谁钻进去开？”
苏毅没答。
七没追问，他知道追了也没用。
老王头最头疼的是模具。普通零件，黏土一捏，埋进沙子，芯片一烧，出来就是成品。但四米高的东西，分开来单个零件也有半人高，黏土做这么大的空腔放进去就塌。
苏毅在工坊里转了一圈，找了几块厚铁板。“先用铸铁做外模，分块浇铸，不用一次成型。”
“分多少块？”
“越多越好。装的时候拼起来。”
老王头出去召集人手了。
接下来两天，工坊没有停过。
三十七个模具，一个接一个排队进沙子，出来就是零件，交给七那边精修。七带着十个手最稳的工匠，拿着一号钢工具，把每一个铸出来的件都修到图纸要求的尺寸。
苏毅自己在做另一件事。
他把精神力伸进信息海洋，找到了记忆合金的制备方法。把特定比例的金属元素放进坩埚，精确控温，让原子以特定的方式排列。冷却之后，把这块金属弯到某个形态，通电加热，它会自己弹回原来的样子。
苏毅做了四十八根驱动杆，每一根粗细只有大拇指，但按计算，能顶住一头成年巨兽的冲击。
七拿到第一根，按了一下，没什么反应，他用火钳夹着放到炭火上烤了几息。驱动杆猛地一弹，把火钳从他手里弹飞出去，“啪”地钉在了对面的木板墙上。
七甩了甩发麻的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玩意儿，力气比我大。”
“四十八根一起动，比你大四百倍。”苏毅头也没抬。
第二天夜里，骨架拼完了。
四米高的钢铁躯体，像一个被剥了皮的巨人，静地站在工坊后面的空地上。月光照在裸露的关节和传动结构上，看着让人发毛。
卡路过的时候停了一步，往上看了好一会儿，咽了口唾沫。
“毅哥，这东西……站着打还是趴着打？”
“站着。跑着打。”
卡又看了一眼那两条比例修长的金属腿，没再说话。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贡献，可能就是给毅哥递个水壶。
第三天凌晨，外甲板开始往上挂。
一号钢铸造的甲板，每一块都有三指厚。老王头带着人，用吊绳和滑轮，一块一块往骨架上扣。卡榫结构，不用焊接，合上就锁死。
天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块胸甲扣到位。
苏毅站在五米外，抬头看着这个东西。
四米二。比图纸上多了二十厘米，是他后来加的，加在了腿上。他把步幅又拉大了一截。
外甲通体是一号钢的暗金色，因为没时间打磨，表面还留着铸造时的细纹。看着像一尊金属雕像，又像一具放大了的铠甲。
但它是空的。没有动力，没有武器。
苏毅绕到背后。背甲上留了一个长方形的开口，那是动力舱。他从工作台上端起一个铁壳子，小心地塞了进去。
铁壳子里面是那颗从大黑山带回来的能量矿石。他把两块矿石的间距控制在临界值外三毫米，中间用一组微型齿轮精确保持距离。只要转动齿轮，矿石靠近一毫米，就能释放出驱动整台机甲的能量。
“合上。”
老王头把背甲的最后一块盖板盖好，拧紧螺栓。
苏毅绕到前面，打开胸甲上的登入舱门。舱内很窄，刚好容一个人。操控界面简单粗暴，两根拉杆控制方向，脚下两块踏板控制步伐频率，胸口位置有一排拉线，连着两条手臂的驱动组。
他钻了进去。
外面看不见了，只有胸甲上留的两道狭缝透进来一线光。
苏毅双手握住拉杆。
他踩下右脚踏板。
“咔嚓。”
一声金属的咬合，从脚底传上来。
然后，是整个世界都在晃动的感觉。
他的身体随着机甲的躯干，往前迈出了第一步。
外面，老王头和所有工匠同时退了三步。
那个四米高的钢铁巨人，动了。
它的右腿抬起，往前迈出一大步。落地的时候，地面“嘭”的一声闷响，尘土从裂缝里喷出来。
然后是左腿。
一步，两步，三步。
速度在加快。
关节处的记忆合金驱动器，在电流的激励下，以每秒八次的频率收缩和舒张。传动结构把这股力量精确地分配到每一个运动部件上。
到第十步的时候，它已经在跑了。
四米高的钢铁躯体，以一个成年人全速奔跑两倍的速度，朝南门的方向冲了过去。每一步踏在地上，都砸出一个脚印大的坑。
墙头上值夜的哨兵看到这个东西冲过来，直接从梯子上滚了下去。
卡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肉干。
他看着那个在晨雾中飞奔的金属巨人，把嘴里的肉干咽了下去。
“操。”
这是他最近说得最多的一个字。
机甲跑到城墙脚下，苏毅踩住了两块踏板。四米高的躯体稳停住，没有前倾，没有摇晃。
苏毅在操控舱里喘了口气。操作比他想象中累，两条胳膊酸得发抖。但能动，能跑，能停。
还差武器。
他打开舱门，从里面探出头。
七正抱着一根三米长的金属管子，带着四个人，朝这边跑过来。
管子通体暗红色。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有一个明显的握柄。
苏毅看了一眼，满意地收回头。
这根管子的制作他没有亲自参与。是他把图纸画好，让七去造的。
那不是枪管。
是一根由一号钢铸造的长柄薙刀，内部中空，嵌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能量晶体。通电之后，刀刃会产生高温等离子层，切割力远超物理极限。
苏毅的脑子里，把它叫做“关刀”。
就在这时，南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片灰色的烟尘。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一头两头巨兽。是成千上万头。
红皮从了望塔上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都变了：“来了！全来了！前面是骑兵，后面……后面还有更大的东西！比房子还大！”
苏毅缩回操控舱，关上舱门。
黑暗中，只有两道狭缝透进来的光。
他握住拉杆，把脚踩上踏板。
然后他拉了一下胸口的拉线。
机甲的右臂抬起，五根钢铁手指张开。
七和工匠们把那柄三米长的暗红色薙刀，递了上去。
钢铁手指合拢，握紧。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苏毅的声音，从机甲胸口的传音孔里传出来，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开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