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刚走出去没多远，又被苏毅叫了回来。
“等等。”
卡转身。
“再安排一队人，去北边林子里抓几头野牛。”
卡愣了一下。
“抓牛？”
“对，活的。”苏毅说，“越壮实越好，抓回来关起来，别让人靠近。”
卡不明白抓牛跟种痘有什么关系，但他也不问了。毅哥说的事，照做就行。
“要几头？”
“十头。”
卡应声走了。
苏毅回到桌前，脑子里在过牛痘的制备流程。
人痘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二到三，但牛痘可以把这个数字压到百分之零点五以下。
原理很简单。牛身上有一种跟人天花很接近的病毒，毒性弱得多。把牛痘接种到人身上，人会产生免疫，但基本不会死。
前提是，得先找到感染了牛痘的牛。
这东西不是每头牛都有，得靠运气。但苏毅现在有三千多俘虏，可以让他们先用人痘顶着，等牛痘培养出来，再给城里的两万多人用。
帐篷外面已经忙起来了。
卡召集了两千战士，把种痘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
开始的时候，没人愿意。
往鼻子里吹死人身上的东西，听着就不对劲。
一个年纪大的战士站出来。
“卡大人，我跟着你打过多少仗，你是知道的。你让我死，我眨眼都算输。但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这玩意儿，有点过了。”
卡没说话。他转头看向苏毅的帐篷方向。
苏毅已经走了出来。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让人搬了一块大木板，立在空地上。
然后他拿起一块木炭，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种痘，一百人死三个。
第二行：不种，一百人死三十个。
写完，他扔掉木炭。
“你们自己看。”
两千个战士围了上去。
他们识字的不多，但数字都认得。
一百个人，死三个。
一百个人，死三十个。
帐篷里一片安静。
那个年纪大的战士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
“毅哥，我种。”
他走到最前面。
红皮已经准备好了陶罐。里面装的是从死人身上刮下来的痂皮，磨成了粉。
战士闭上眼，仰起头。
红皮拿着一根细竹管，蘸了点粉末，对准他的鼻孔，轻轻一吹。
战士打了个喷嚏。
完了。
没有痛苦，没有惨叫，什么都没有。
战士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就这样？”
红皮点头。
“就这样。”
战士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千九百多个人。
“都他娘的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
然后他走到一边，蹲下，等着。
第二个人走上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两千个战士，全部种完了。
苏毅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战士。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但他们还是做了。
红皮走过来，脸上全是汗。
“毅哥，都种完了。”
“嗯。”
“那些俘虏那边……”
“俘虏也种。”苏毅说，“先种那些没有疤痕的。有疤痕的，单独关着，别让他们接触任何人。”
红皮把这些都记在了石板上。
“还有一件事。”苏毅看向北边，“抓牛的人回来了吗？”
红皮摇头。
“还没。”
就在这时，北门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战士赶着一群东西，正往城里走。
不是牛。
是十几头被绳子套住脖子、浑身是泥的野猪。
卡从后面走过来，脸上挂了彩，胳膊上还有一道血口子。
“毅哥，牛没找到，抓了这些东西回来。”
苏毅看着那群还在拼命挣扎的野猪。
“行。先关起来。”
卡松了口气。
他以为毅哥会骂他办事不利。
“毅哥，要不我再派人去找牛？”
“不用了。”苏毅说，“猪也行。”
卡不懂。
但他没问。
苏毅让人把那十几头野猪关进一个单独的棚子里，派了两个人专门看着，每天喂食喂水。
然后他去了新工业区。
老王头正带着一群工匠，围着一堆巨大的金属零件发愁。
这些零件，是十二米机甲的腿部骨架。
每一根传动轴都有成年人的大腿粗。
光是一个膝关节，就用了三十二个齿轮和八根记忆合金驱动杆。
老王头看到苏毅，连忙迎了上来。
“毅哥，这东西太大了，我们试了好几次，装不上。”
苏毅走过去，蹲在那堆零件旁边。
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根驱动轴。
“这根切短五公分。”
七拿起一把一号钢凿子，开始敲。
半刻钟后，驱动轴被切下了一截。
苏毅让人把它重新装上。
这一次，严丝合缝。
老王头的眼睛亮了。
“毅哥，你怎么知道？”
苏毅没回答。他站起身，看着地上那些还没组装起来的零件。
“七天之内，这些东西必须全部装好。”
老王头咬了咬牙。
“毅哥，我们尽力。”
“不是尽力。”苏毅看着他，“是必须。”
老王头的背脊挺直了。
“是。”
苏毅走出工业区。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城镇里点起了无数火把，把夜晚照得跟白天一样。
红皮正在组织人手，把那些种了痘的战士，分批安置到单独的营房里。
一个战士已经开始发烧了。
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兽皮，脸烧得通红。
旁边的人看着他，不敢靠近。
红皮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怎么样？”
那个战士睁开眼。
“热。”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虚。
红皮让人给他灌了点水。
战士喝完，又闭上了眼。
红皮站起来，看着周围那些还没发烧的战士。
“都别慌。毅哥说了，发烧是正常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他必须说。
因为这两千个人，是整个城镇的脊梁。
如果他们倒了，后面的事就没法干了。
第二天早上，发烧的人变成了一百多个。
第三天，五百个。
到第五天的时候，几乎所有种了痘的战士，都开始发烧。
红皮的石板上，记录着每天死亡的人数。
第一天，零。
第二天，一个。
第三天，三个。
第四天，五个。
第五天，七个。
到第六天早上，红皮拿着石板，站在苏毅的帐篷外面，不敢进去。
他怕毅哥问他死了多少人。
但苏毅没问。
他只是让红皮把那些已经退烧、身上只剩几个小泡的战士，集中起来。
“他们已经没事了。”苏毅说，“让他们去帮老王头。”
红皮愣了一下。
“毅哥，机甲那边……”
“七天期限到了。”苏毅说，“今天必须装好。”
红皮跑了。
苏毅走出帐篷，看着南方。
黑角王庭的营地上空，那股黑色的浓烟还在升起。
他们还在等。
等这个城镇被瘟疫彻底吃空。
但他们等不到了。
苏毅转身，往新工业区走去。
老王头和七，还有两百多个刚退烧的战士，正在组装最后一个部件。
那是机甲的头部。
十二米高的躯体，已经完整地站立在空地上了。
暗金色的装甲，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苏毅走到机甲脚下，抬头看着它。
比四米高的那台，更修长，更凶悍。
腿部占了整体高度的百分之四十五。
这是他特意设计的。
长腿意味着更大的步幅和更快的速度。
老王头从梯子上下来，脸上全是油污。
“毅哥，就差头了。”
苏毅点头。
“还要多久？”
“一个时辰。”
“好。”
苏毅转身，往南门走去。
卡正站在城墙上。
他看到苏毅上来，立刻让开了位置。
“毅哥。”
苏毅接过望远镜，对准了南方。
黑角王庭的营地里，有动静了。
那座巨大的祭台，正在被拆除。
穿白色兽皮的人，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的骑兵，正在集结。
他们要动了。
苏毅放下望远镜。
“准备好了吗？”
卡点头。
“壕沟、铁丝网、迫击炮，都在。”
“那就等着。”
苏毅说完这话，转身下了城墙。
他回到新工业区的时候，十二米高的机甲，已经完全组装完毕了。
它站在那里，头部的两道观察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那是动力炉启动后的反光。
苏毅走到机甲脚下，打开了胸口的登入舱门。
舱内很窄。
但比四米那台，多了一套复杂的设备。
那是神经链接装置。
苏毅躺了进去，舱门在身后关闭。
黑暗中，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金属探针，从头盔里伸出来，刺入了他的头皮。
疼。
但可以忍。
然后，世界变了。
他能感觉到机甲的每一块装甲，每一根传动轴，每一个关节。
他抬起右手。
机甲的右臂，跟着抬起。
他往前迈步。
机甲的右腿，踏出了第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外面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看着那个十二米高的钢铁巨人，缓缓地，从工业区里走了出来。
它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开裂。
它的背后，拖着一柄三米长的暗红色薙刀。
它走到南门前，停了下来。
苏毅的声音，从机甲的传音孔里传出来。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