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走到飞船旁边停下了。
石敢当从马背上跳下来，抬头看着那具十五米高的钢铁巨人，又看看眼前这艘两百多米长的黑色飞船。
他揉了揉眼睛。
“毅哥，咱们真要修这玩意？”
苏毅没回答。他正盯着飞船尾部那个被撞变形的引擎喷口，脑子里在算需要多大的液压缸才能把那块陶瓷合金推回原位。
凤鸡在他肩上动了动，爪子扣紧了衣领。
“本座提醒你一句。”它的声音在苏毅脑子里响，“这艘船的控制系统，跟本座战甲不一样。战甲是神经直连，这船是触控面板加语音指令。”
苏毅转过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凤鸡的独眼转了两圈，“你得学它的语言。”
苏毅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走回控制室，手电照着那些碎屏幕。屏幕上曾经显示过一行字，不是他认识的文字。当时脑子里的晶体在翻译。
“学多久？”
凤鸡沉默了三秒。
“本座不知道。本座只有基因记忆里那点底子，连完整的语法都没有。”
苏毅站在控制室中央，看着那些破碎的屏幕。他的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摩挲着那个菱形的相位锚。
铁蛋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测量工具。
“毅哥，外面的脚手架位置我定好了，你来看看行不行？”
苏毅跟着他出去。
飞船尾部引擎舱外面，铁蛋已经用木桩和绳子拉出了一个大致的框架轮廓。高度三米，宽度四米，位置正对着右下那台引擎的喷口。
“这里要能站四个人同时干活。”铁蛋说，“液压夹具装上去之后，得有人盯着角度，有人控制压力。”
苏毅绕着木桩走了一圈。
“往左挪一米。”
铁蛋愣了一下。
“为什么？”
“喷口的重心不在正中间。”苏毅用手电照着引擎尾部，“你看这个撕裂的位置，应力集中点在左侧。夹具得对着这个点推，不然推不回去。”
铁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拿出本子画了个草图。
“我明白了。”
他转身去指挥那几个搭架子的工匠挪位置。
苏毅回到能源舱。
三米高的反应堆还在那里，顶部透明罩子里的蓝色液体微微发光。他走到断掉的能量传导管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断口的内壁。
凤鸡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反应堆底座上。
“你在想什么？”
“这三根管子的内径不规则。”苏毅说，“不是圆的。”
凤鸡低头看了一眼。
“对，是椭圆。而且椭圆的长轴方向还会变。”
苏毅的手指停住了。
“会变？”
“能量传导的时候，管壁会根据功率输出自动调整形状。”凤鸡的独眼转了一圈，“所以你的铜管接上去之后，只能跑固定功率。一旦超载，管子会炸。”
苏毅没说话。他站起来，绕着反应堆走了两圈。
“那就不超载。”
“不超载飞不了。”
“那就先飞起来再说。”
凤鸡的羽毛抖了抖。
“你总是这样。”它说，“从来不考虑后果。”
苏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它一眼。
“考虑后果有用吗？”
凤鸡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苏毅继续走。他走到反应堆背面，蹲下来看那两块脱落的散热板。散热板是金属的，表面有密密麻麻的散热槽。固定螺栓还在，只是松了。
“这个我能装回去。”
他掏出本子，记下螺栓的规格。
凤鸡飞回他肩上。
“你知道这艘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苏毅没抬头。
“说。”
“导航系统。”凤鸡的声音压低了，“没有导航，你修好了引擎也飞不了。控制室那些屏幕碎了，导航数据全丢了。你连这颗星球的坐标都不知道，怎么跃迁？”
苏毅的笔停住了。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往控制室走。
控制室里那具尸体还坐在椅子上。苏毅走到操作台前面，手电照着那些按钮和开关。
“导航数据存在哪？”
凤鸡跳到操作台上，爪子在一个黑色的圆盘上点了点。
“这个。”
苏毅蹲下来看。圆盘巴掌大，嵌在操作台里，表面有一圈凹槽。
“能拆下来吗？”
“能。但拆下来也没用。这东西需要配套的读取设备。你没有。”
苏毅的手指在圆盘边缘摸了摸。
“那我就造一个。”
凤鸡的独眼瞪大了。
“你造？你连原理都不懂！”
“那你教。”
凤鸡的羽毛又炸了。
“本座不会！”
苏毅站起来，看着它。
“你基因记忆里有这东西吗？”
凤鸡不说话了。
它的独眼转了几圈，脑袋低了下去。
“……有一点。但只是碎片。本座不确定能不能拼出完整的。”
“那就试。”
苏毅转身往外走。
凤鸡在他肩上缩成一团。
“你就不能等王头儿他们把材料送来，先把简单的修了吗？非要盯着这些本座都搞不定的东西。”
“简单的铁蛋能看着。”苏毅说，“复杂的只能我来。”
他走出飞船，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铁蛋带来的三十个人正在搭帐篷，有几个工匠已经开始用木头搭脚手架的骨架。
石敢当牵着马走过来。
“毅哥，机甲要不要开进去？”
苏毅看了一眼飞船豁口。
“进不去。太窄了。”
“那放外面？”
“放外面。”苏毅说，“但能源别关。随时准备启动。”
石敢当愣了一下。
“你是怕……里面还有那些东西？”
苏毅没回答。他走向帐篷区，找了个空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菱形的相位锚，放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
凤鸡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木板旁边。
“你要干什么？”
“研究这个。”
苏毅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把小刀，试图撬开相位锚的边缘。
刀尖刚碰到表面，那些纹路突然亮了。
微弱的蓝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沿着菱形的边缘扩散。
凤鸡的羽毛瞬间炸开。
“别动！”
苏毅的手停住了。
蓝光在表面流动了几秒，然后消失了。纹路重新变暗。
凤鸡的爪子在木板上刨。
“你疯了？！这东西是相位锚！里面存着空间折叠的基准坐标！你把它撬坏了，整艘船都废了！”
苏毅收起小刀。
“那怎么打开？”
“不用打开。”凤鸡的声音缓了一点，“这东西是直接插进跃迁环控制系统的。插上去，自动校准。”
苏毅拿起相位锚，对着阳光仔细看。
菱形的底部有一个小孔，边缘有接触点。
“插进哪？”
“跃迁环的控制面板。在引擎舱深处，环的正下方。”
苏毅站起来，把相位锚揣回口袋。
“走。”
他重新钻进飞船，直奔引擎舱。
跃迁环还歪着，支撑臂断裂的地方清晰可见。苏毅走到环的正下方，手电往上照。
环的底部有一块平整的金属板，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接口和指示灯。
“在哪？”
凤鸡飞到他头顶盘旋。
“左边数第三个。菱形的那个。”
苏毅找到了。一个菱形凹槽，和相位锚的大小一模一样。
他掏出相位锚，对准凹槽，慢慢插了进去。
咔哒一声。
整个引擎舱突然亮了。
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无数微小的光点同时亮起。蓝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密密麻麻,像星空。
凤鸡落在苏毅肩上,爪子扣得很紧。
“它启动了。”
苏毅抬头看着那些光点。跃迁环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环形结构缓缓旋转,虽然歪着,但在动。
“功率多少？”
凤鸡感应了一下。
“百分之零点五。刚够自检。”
苏毅走到控制面板前。面板上多了一块完好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行文字。
他看不懂。
但脑子里的晶体在翻译。
“系统自检中……能源供给：5%……跃迁环完整度：78%……相位锚已识别……警告：支撑结构偏移超出安全范围……警告：能量传导管路不完整……警告：导航数据缺失……”
一连串的警告。
苏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能飞吗？”
凤鸡的声音很小。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苏毅转身往外走。
走到豁口的时候,铁蛋正好跑过来。
“毅哥,王头儿派人送第一批铜管过来了。二十根,全按你要的尺寸做的。”
苏毅点头。
“先搬进能源舱。”
他回头看了一眼跃迁环。那些光点还在闪烁,嗡鸣声没有停。
凤鸡在他肩上动了动。
“你知道吗,本座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修船的。”
苏毅没说话。
他走出飞船,站在豁口外面,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
脚手架已经搭起来一半了。液压夹具的零件堆在旁边。铜管被抬进了能源舱。
三百天。
他还有三百天。
凤鸡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如果真的修不好呢？”
苏毅抬头看了一眼天。
蓝色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就死在这。”
他转身走向能源舱。
手里捏着那根铜管的接口,开始比对断裂的能量传导管。
第一步,接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