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管比断口粗了一圈。
苏毅把管子塞进去的时候就发现了。断口内壁是椭圆的，铜管是圆的。塞椭圆，中间有缝。
“你量的时候没发现？”苏毅看着铁蛋。
铁蛋蹲下来，拿着卡尺量了一遍。脸红了。“毅哥，我量的是短轴。”
苏毅没说他。这管子的截面确实不好量，断口被异形咬得参差不齐，铁蛋能量出个大概已经不错了。
“削。”苏毅把铜管递给旁边的工匠，“把外壁削成椭圆。长轴三十二，短轴二十八。”
工匠接过去，拿锉刀开始干。
凤鸡蹲在反应堆底座上看着，脑子里的声音传过来：“你这个密封撑不住的。铜跟导能合金的热膨胀系数不一样。通电之后温度一上去，接口就会漏。”
苏毅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断口。
它说得对。铜的膨胀系数比这种不知名合金大得多。温度一高，铜管胀了，合金管不胀，接口处就会出现间隙。
“有什么办法？”
凤鸡的脑袋歪了一下。“在外面包一层弹性材料。能跟着胀缩的那种。”
苏毅想了三秒。“橡胶。”
凤鸡不知道什么叫橡胶。苏毅也没解释。这个世界没有橡胶树，但他之前让人从黑晶柱附近挖出来过一种黏性很强的矿物胶。
“铁蛋，营地里有矿物胶吗？”
“有。上次做防水用的，剩了半桶。”
“拿来。”
铁蛋跑出去了。苏毅站起来，走到第二根断管前面。这根的断口更难搞，异形咬的时候把管壁撕开了一个口子，边缘翻卷着。
他用铁棍把翻卷的部分敲平。金属硬得很，费了不少力气。
凤鸡在旁边看着。“你敲什么？把坏的那段锯掉不就行了？”
“锯掉短了一截，铜管不够长。”
“那就焊一截上去。”
“焊不住。铜焊不到这种合金上。”
凤鸡不说话了。
苏毅把翻卷的边缘敲平之后，用锉刀把毛刺处理干净。手指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割手的尖锐部位。
铁蛋把矿物胶拎回来了。灰黑色的糊状物，粘在桶壁上拉丝。
苏毅用木棍挑了一坨，往铜管和断口的接缝处抹。矿物胶填进去之后，他又在外面裹了一层，用手抹平。
“这东西耐多少度？”凤鸡问。
苏毅想了想。“上次测过，三百度以下不变形。”
“三百度。”凤鸡算了一下，“百分之二十功率的时候，管壁温度大概两百出头。行，勉强能撑住。”
第一根管子接好了。苏毅退后一步看了看。铜管和原来的导能合金管之间，裹着一圈灰黑色的矿物胶，看着土得很。
凤鸡的评价很直接：“丑。”
苏毅没理它。他开始接第二根。
第二根比第一根顺利。断口整齐，椭圆的尺寸跟第一根差不多，削好的铜管直接能塞进去。矿物胶抹上，压实，完事。
第三根出了问题。
这根管子的断口在靠近反应堆底座的位置，离地面只有二十公分。人蹲下去都够呛，手伸进去更困难。
苏毅趴在地上，胳膊伸进去，铜管怎么都对不准。空间太小，看不见，只能靠手摸。
他试了四五次，铜管滑出来了三次。
“让本座来。”凤鸡从底座上跳下来。
苏毅侧过头看它。
凤鸡的体型跟鹰差不多大，比人的胳膊灵活。它叼着铜管，往缝隙里钻了进去。
苏毅在外面等着。
十几秒后，凤鸡从缝隙里退出来，嘴上沾着矿物胶。
“接好了。”
苏毅趴下去用手电照着看。管子对得很正，接口处贴合紧密。
“你嘴上有胶。”
凤鸡的脑袋低下去，看了看自己的喙。灰黑色的胶粘在金色的羽毛上。
“……给本座擦掉。”
苏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捏着凤鸡的脑袋擦了两下。凤鸡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轻点！你把本座的毛弄乱了！”
三根管子全部接完。苏毅站起来，膝盖和肘关节全是灰。他绕着反应堆走了一圈，确认所有接口都抹了胶，没有遗漏。
“试？”铁蛋在旁边问。
苏毅看向凤鸡。“怎么让功率从百分之五提到二十？”
凤鸡飞到反应堆背面，用爪子点了点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旋钮。“这个。顺时针转。转一格是百分之五。”
苏毅走过去。旋钮很小，金属质地，上面有刻度。当前位置指向第一格。
“所有人退到门外。”苏毅说。
铁蛋和工匠们退了出去。
苏毅把旋钮往右转了一格。
反应堆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顶部透明罩子里的蓝色液体开始加速流动，颜色变深了一点。
没有爆炸。没有泄漏。
苏毅看了看三个接口。铜管表面开始发热，矿物胶微冒出了一缕白气，但没有裂开。
“百分之十。”凤鸡说，“温度正常。继续。”
苏毅又转了一格。
嗡鸣声变大了。反应堆底部的管线里，能听到液体加速流动的声音。铜管的温度在升高，手摸上去烫。
矿物胶的表面开始发黑。
苏毅盯着看了十秒。没有渗漏。
“百分之十五。”凤鸡的声音平稳。
再转一格。
第二个接口处，矿物胶冒出了一小股白烟。苏毅的心提了一下。
烟只冒了两秒就停了。胶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反而把缝隙封得更死了。
“百分之二十。”
苏毅的手放在旋钮上，没动。
“散热板还没装。”他说。
“对。”凤鸡从面板上跳下来，“到这停。先把散热板装回去，再提到二十。”
苏毅松开旋钮。转身走到反应堆背面，看着那两块脱落的散热板。
板子还在地上躺着。金属的，每块有一张桌面那么大，上面全是细密的沟槽。固定螺栓一共八颗，四颗还拧在反应堆壁上，四颗掉了。
苏毅捡起一颗螺栓看了看。规格不大，但螺纹很细。
“铁蛋！”
铁蛋从门外探头进来。“好了？”
“进来。帮我抬板子。”
两个人把第一块散热板抬起来，对准反应堆壁上的螺栓孔。板子死沉，苏毅扶着，铁蛋拧螺栓。
拧了两颗，板子固定住了。第三颗螺栓是掉了的那种，苏毅从地上捡起来往孔里拧。
拧不进去。
螺纹不对。
苏毅把螺栓拿出来，对着手电看。螺纹是好的，没有损伤。问题出在孔上。
他拿手电照着螺栓孔。孔里面有东西。灰色的渣子，堵住了。
异形的碎屑。那些东西在飞船里爬的时候，把碎片留在了各个角落。
苏毅用铁丝把孔里的渣子掏干净，螺栓顺利拧了进去。
第二块板子更快。四颗螺栓全部到位，板子贴紧堆壁。
“现在能到二十了？”铁蛋问。
苏毅走回控制面板，把旋钮转到第四格。
嗡鸣声又提高了。整个能源舱开始有了温度，空气变暖。
凤鸡飞到透明罩子上方，低头看着里面的蓝色液体。“循环正常。温度一百八。安全范围内。”
苏毅退后两步，看着这台运转中的反应堆。
百分之二十。够在大气层内飞了。
他转身走出能源舱。走廊里那些灯，原本只有零星几个在闪的，现在多亮了七八个。虽然很暗，但有光了。
飞船活了一点。
苏毅走向尾部。引擎舱的脚手架已经搭好了，王头儿派来的工匠正在组装液压夹具。
那个歪了十五度的喷口就在面前。苏毅站在脚手架上，手摸着喷口撕裂的边缘。
“毅哥！”铁蛋从后面追上来，“王头儿让我问，液压缸用多大的？”
“三十吨。”
铁蛋的嘴动了一下。他们最大的液压缸才二十吨。
“没有三十吨的。”
苏毅看着那个喷口。陶瓷合金，硬度极高。二十吨推不动。
“两个二十吨的并联。”
铁蛋想了想，点头。“我去跟王头儿说。”
苏毅站在脚手架上，手电照着引擎喷口的内壁。里面的结构完好，只是外圈歪了。
他算了一下。两个二十吨液压缸并联，四十吨的推力。按这个喷口的截面积算，施加的压强应该够了。
凤鸡飞过来，落在脚手架的横梁上。
“推回去之后怎么固定？”它问。
苏毅的手指在喷口边缘摸着。“焊。”
“焊不住的。这材料你们的焊枪温度不够。”
苏毅没说话。他蹲下来，看着喷口与引擎主体连接的法兰盘。法兰盘上原本有十二颗螺栓固定，现在断了五颗，剩下七颗还撑着。
“不用焊。”苏毅站起来，“把断掉的螺栓取出来，换新的拧上去。推正之后，十二颗螺栓全部锁死，比焊的还结实。”
凤鸡的脑袋歪了一下。“螺栓的材料你有吗？”
苏毅从口袋里掏出昨天从飞船里捡的一颗完好螺栓。“有样品。回去让王头儿用最好的钢仿一批。尺寸、螺距都照着来。”
凤鸡看了看那颗螺栓，没说话。
苏毅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走向飞船出口。
经过能源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反应堆的嗡鸣声平稳，温度没有异常。三根铜管接口处的矿物胶已经彻底硬化，表面结了黑壳。
能撑住。
他继续走。出了豁口，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工匠们在忙碌，帐篷搭了一排，炊烟升起来了。
苏毅站在飞船的阴影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两百九十八天。
他低下头，往营地走。下一步，推喷口。
凤鸡在他肩上抖了抖羽毛。“喂。”
“嗯。”
“本座刚才在引擎舱里看到一个东西。”
苏毅的脚步顿了一下。
“左边那两台完好的引擎背后，有个小舱门。上面的标识，本座基因记忆里见过。”
“什么标识？”
凤鸡沉默了两秒。
“武器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