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拆你的脊柱。”苏毅说,“是拆机甲的。”
凤鸡的羽毛慢慢贴了回去,但独眼里的警惕没消。
“那也是本座的身体。”
“你有两条命。一条在这,一条在那。”苏毅指了指它,又指了指机甲,“飞船修好了,机甲不要了也行。你坐飞船不比坐机甲舒服?”
凤鸡的脑袋歪了两下。
它在算账。
机甲的脊柱里有六根银灰色管道,是连接反应堆和四肢驱动单元的能量主干线。拆掉之后,机甲就废了。彻底废了。
但如果飞船能飞,确实不需要机甲了。
“你保证飞船能飞?”
“不保证。”
“那你拆个屁!”
苏毅没理它。他转身走向机甲。十五米高的钢铁巨人在夕阳里拉出一条长影子。
凤鸡从他肩上飞起来,挡在他和机甲之间。
“等!”
苏毅停步。
“本座问你一个问题。”凤鸡悬在半空,金色翅膀拍得很慢,“你拆了脊柱管道,万一飞船修不好,回收者来了怎么办?”
苏毅抬头看着它。
“回收者来了,一台机甲也打不过。”
凤鸡张了张嘴。
这话没法反驳。回收者的舰队,一发主炮能把这片大陆抹平。机甲在它面前,就是蚂蚁举着一根针。
“拆吧。”凤鸡的翅膀垂了下来,落在机甲的肩甲上,“反正本座说了也不算。”
苏毅回头喊:“铁蛋,叫石敢当过来。把机甲躺下来。”
石敢当从帐篷区小跑过来。“躺下?”
“对。平放在地上。我要开后背。”
机甲躺平的过程花了半个时辰。十几吨的铁疙瘩,靠凤鸡从里面操控着慢慢蹲下、前倾、趴地。最后的那一下落地,震得周围帐篷的支架都歪了。
苏毅拿着工具爬上机甲的后背。背甲是当年王头儿焊上去的钢板,拆起来不难。六颗螺栓卸掉,露出里面的脊柱结构。
六根管道,排列在脊椎骨架的两侧。银灰色,表面光滑,管壁很薄但硬度极高。
苏毅拿黑晶刃在接口处切。
凤鸡蹲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切了两个小时。六根管道全部取下,每根一米二左右长。接口处有标准的法兰结构,和飞船反应堆上那三根断管的法兰几乎一模一样。
同族技术,通用接口。
苏毅擦了把汗,把管道递给铁蛋。
“明天一早,去飞船。把铜管拆了,换这个。”
铁蛋抱着管子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机甲,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凤鸡从机甲肩膀上飞到苏毅肩上,爪子扣着衣领。
“本座的肉。”
“回去吃。”
当晚,苏毅没睡。
他坐在帐篷里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纸。不是图纸。
是空白的书写纸。燧人城造纸坊运过来的,质量比五年前好了十倍,表面平整光滑。
苏毅提笔。
他写了一个标题:《基础外伤处理手册》。
五年了。燧人城的人口从几千涨到了十几万。工厂有了,学校有了,军队有了。但有一样东西一直缺。
医生。
城里唯一会看病的是两个老草药师,靠经验和野草给人治头疼拉肚子。去年冬天矿区塌方,八个工人被砸伤,两个当场断了腿。草药师站在旁边束手无策。最后是苏毅自己上手,用白酒消毒,用钢丝固定骨头,用干净布条缠了半夜。
八个人活了六个。两个死于感染。
死于他来不及教的知识。
苏毅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字迹不算漂亮但清晰。
止血。清创。缝合。骨折固定。烧伤处理。
他脑子里有这些东西。前世学的,系统给的,五年实践里摸出来的。但他只有一个人。他没法同时在矿区、工厂和农田里守着每一个可能受伤的人。
他需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文字,塞进别人的脑子里。
写完外伤手册,苏毅换了一张纸。
《产褥热的预防与处理》。
去年城里死了三个产妇。全是生完孩子之后发烧,拖了几天就没了。苏毅知道原因。接生的人不洗手。产房里的布不干净。细菌这个概念,这里没有人听说过。
他写了三页。从洗手开始写,写到器具煮沸消毒,写到产后观察体温的频率。
凤鸡蹲在桌角打盹,偶尔睁开眼瞄一下。
“你写的什么?”
“救人的东西。”
“你不是在修船吗?”
苏毅没抬头。“船修好了,人死光了,谁来开?”
凤鸡把脑袋缩回翅膀里。
苏毅写到后半夜。桌上的纸摞了厚厚一叠。除了医疗手册,他还写了两本别的。
一本叫《蒸汽机原理与维护》,是给工厂新学徒用的。现在的学徒越来越多,不能每个人都跟着王头儿手把手教。得有教材。
另一本叫《基础化学:从矿石到金属》,是给炼钢坊和电解车间的工人写的。里面没有复杂的公式,只有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什么温度该加什么料,什么颜色说明碳含量高了,什么气味代表有毒要跑。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毅放下笔。
他揉了揉手腕,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
远处,那艘两百多米长的飞船在晨光里安静地趴着。工匠们已经开始出帐篷干活了。
铁蛋捧着六根银灰色管道,带着两个人往飞船方向走。
苏毅拿起桌上那叠手稿,走向另一个方向。营地边缘有一顶单独的帐篷,里面住着他从城里带来的三个年轻人。都是学校里读书最好的,能写会算,字也漂亮。
他掀开帐篷帘子。三个人还在睡。
“起来。”
三人从铺上弹起来。
苏毅把手稿放到桌上。“一人抄五份。字写清楚。写完了找我拿下一批。”
最年长的那个接过手稿翻了翻,看到第一页的标题。
“苏先生,这是……医书?”
“对。”
“咱们城里要有大夫了?”
苏毅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出帐篷。
有了教材,才能有大夫。有了大夫,才能少死人。少死人,才能有足够的人去修船、开船、打仗。
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条链子。少哪一环都不行。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又坐下了。
新的一张白纸摊开。
这次的标题是:《传染病隔离与防治》。
五年前瘟疫的经验,他一个字都没忘。草木灰消毒,隔离带划定,饮用水煮沸。这些最基础的公共卫生知识,如果当年就写成书发下去,可能那些逃难来的人一个都不用死。
苏毅写了半页,停了一下。
他听到外面铁蛋在喊人。
“接上了!密封完美!功率直接拉到三十没有漏!”
苏毅的笔没停。他知道那六根管道能撑住。同族的技术,本来就是配套的。
凤鸡从帐篷外面飞进来,落在桌上,爪子差点踩到墨迹。
“功率三十了。”它说,“四台引擎能点三台。喷口明天推完就能试车。”
苏毅把它的爪子从纸上拨开。“知道了。”
“你不去看?”
“铁蛋盯着就行。”
凤鸡低头看了看他在写的东西。
“隔离?防治?”
“嗯。”
“你修着船呢,写这些干什么?”
苏毅没抬头。
“船修好了能走。了之后呢?这十几万人还活不活了?”
凤鸡的独眼眨了一下。
“本座不懂你们碳基生物为什么要操心这么多。”
苏毅继续写。
“因为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得靠自己活。”
凤鸡沉默了几秒,跳到桌角,把脑袋缩进翅膀里。
帐篷外面,营地开始热闹起来。锤子敲击钢铁的声音,工匠吆喝的声音,液压缸加压的嘶声。
苏毅的笔没有停。
他还有很多要写的。代数、几何、物理定律、化学元素表、农作物育种方法、水利工程基础、桥梁结构设计。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救命。不是今天救,是十年后救,五十年后救。
他写不完。但能写多少是多少。
到傍晚的时候,铁蛋又跑进帐篷。
“毅哥,喷口推正了。”
苏毅放下笔,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桌上又多了一摞新手稿。
“明天试车。”
铁蛋的眼睛亮了。
苏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艘飞船。
夕阳照在飞船完整的那半边外壳上。
两百九十五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手稿。
就算走了,也得给这片土地留点东西。